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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的,话

关键词假如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也要                                          

小四的经典语句 

寂寞的人总是记住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个人,正如我总是意犹未尽地想起你!
很多我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情,就在我们念念不忘的日子里,被我们遗忘了 。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很好的记录者,但我比任何人都喜欢回首自己来时的路,我不但的回首,伫足,然手时光仍下我轰轰烈烈的向前奔去。

你给我一滴眼泪,我就看到了你心中全部的海洋
如果上帝要毁灭一个人必先令其疯狂.可我疯狂了这么久为何上帝还不把我毁掉.
那些刻在椅子背后的爱情,会不会像水泥上的花朵,开出没有风的,寂寞的森林

在这个忧伤而明媚的三月,我从我单薄的青春里打马而过,穿过紫堇,穿过木棉,穿过时隐时现的悲喜和无常。
 你笑一次,我就可以高兴好几天;可看你哭一次,我就难过了好几年。
 那些曾经以为念念不忘的事情就在我们念念不忘的过程里,被我们遗忘了。
如果可以和你在一起,我宁愿让天空所有的星光全部损落,因为你的眼睛,是我生命里最亮的光芒~
寂寞的人总是会用心的记住他生命中出现过的每一个人,
于是我总是意犹未尽地想起你
在每个星光陨落的晚上
一遍一遍数我的寂寞

每当我看天的时候 我就不喜欢再说话 每当我说话的时候 我却不敢再看天

我每天都在数着你的笑,可是你连笑的时候,都好寂寞。他们说你的笑容,又漂亮又落拓。
我生命里的温暖就那么多,我全部给了你,但是你离开了我,你叫我以后怎么再对别人笑
。曾经也有一个笑容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可是最后还是如雾般消散,而那个笑容,就成为我心中深深埋藏的一条湍急河流,无法泅渡,那河流的声音,就成为我每日每夜绝望的歌唱。

凡世的喧嚣和明亮,世俗的快乐和幸福,如同清亮的溪涧,在风里,在我眼前,汨汨而过,温暖如同泉水一样涌出来,我没有奢望,我只要你快乐,不要哀伤`````

风吹起如花般破碎的流年,而你的笑容摇晃摇晃,成为我命途中最美的点缀,看天,看雪,看季节深深的暗影。
一个人总要走陌生的路,看陌生的风景,听陌生的歌,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你会发现,原本费尽心机想要忘记的事情真的就这么忘记了。
躲在某一时间,想念一段时光的掌纹;躲在某一地点,想念一个站在来路也站在去路的,让我牵挂的人。
牵着我的手,闭着眼睛走你也不会迷路 。

假如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也要像在一起一样。

如果记忆如钢铁般坚固,我该欢笑,还是哭泣
如果钢铁如记忆般腐蚀,那这是欢城,还是废嘘
时间没有等我,是你忘了带我走,我左手是过目不忘的萤火,右手是十年一个漫长的打坐.
1.有些事情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每个人都是一个国王,在自己的世界里纵横跋扈,你不要听我的,但你也不要让我听你的.
2.一个人身边的位置只有那麽多,你能给的也只有那麽多,在这个狭小的圈子里,有些人要进来,就有一些人不得不离开.
3.灯影桨声里,天犹寒,水犹寒.
 梦中丝竹轻唱,楼外楼,山外山,楼山之外人未还.
 人未还,雁字回首,早过忘川,抚琴之人泪满衫.
 扬花萧萧落满肩.
 落满肩,笛声寒,窗影残.
 烟波桨声里,何处是江南.

如果我爱一个人
我可以为他舍弃一切
包括我的生命
不成熟的人为了伟大的事业而死去,成熟的人为了伟大的事业而卑贱地活着。 
小A说:让我死吧让爱情留下,而我要说:让爱死吧我要卑贱地活着!

只要知道你还活在这个世上,我就可以了无牵挂。

我忘了哪年哪月的哪一日 我在哪面墙上刻下一张脸 一张微笑着 忧伤着 凝望我的脸
我们微笑着说 我们 停留在 时光的 原处 
 其实 早已被洪流 无声地 卷走
有些人会一直刻在记忆里的,即使忘记了他的声音,忘记了他的笑容,忘记了他的脸,但是每当想起他时的那种感受,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我喜欢火焰得放肆和破裂,因为我可以焚烧一切得枷锁,我是整个大地的王,而我哥,却是我心里的神。惟一的神。我想让他自由,哪怕牺牲我的生命。
那些以前说着永不分离的人,早已经散落在天涯了。

你笑一次,我就可以高兴好几天;可看你哭了一次,我就难过了好几年。

牵着我的手,闭着眼睛走你都不会迷路!

如果你在远方承受风雪,而我无能为力,我也会祈祷,让那些风雪也降临在我身上
断,断,断。
 我听到时光断裂的声音,在我的身体里,也在我几千公里之外的故乡。
一恍神,一刹那,我们就这么垂垂的老去。
原来和文字沾上边的孩子从来都是不快乐的,他们的快乐象贪玩的小孩,游荡到天光,游荡到天光却还不肯回来。----《不是后记的后记》
我不知道死亡的时候,凝望苍穹竟然回那么凄凉,一声一声霰雪鸟的悲鸣,斜斜
地掠天而去,我看到你的面容浮现在苍蓝色的天空之上,于是我笑了,因为我看到你,快
乐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我先自杀 然后杀了你
然后逃之夭夭
他站在北风的后面,我却找不到!

你永远也看不到我最寂寞时候的样子,因为只有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最寂寞。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它却让我爱上黑夜给我的疼痛.

大提琴的声音就象一条河,左岸是我无法忘却的回忆,右岸是我值得紧握的璀璨年华,中间流淌的,是我年年岁岁淡淡的感伤!
我们像是表面上的针,不停的转动,一面转,一面看着时间匆匆离去,却无能为力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没有改变只要我高兴就可以重新扎入你的怀抱一辈子不出来的时候,其实一切都已经沧海桑田了,我像是一躲在壳里长眠的鹦鹉螺,等我探出头来打量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原先居住的大海已经成为高不可攀的山脉,而我,是一块僵死在山崖上的化石。
歌声形成的空间,任凭年华来去自由,所以依然保护着的人的容颜不曾改和一场庞大而没有落幕的恨.
  总有一天我会从你身边默默地走开,不带任何声响.我错过了很多,我总是一个人难过.
 我就像现在一样看着你微笑,沉默,得意,失落,于是我跟着你开心也跟着你难过,只是我一直站在现在而你却永远停留过去.
  如果我们都是孩子,就可以留在时光的原地,坐在一起一边听那些永不老去的故事一边慢慢皓首.
  我总是看不清你的脸 你脸上的如同雾蔼般忧伤 你脸上的如同火焰般的乖戾 几百年 几千年 轮回转动 我在命运前匍匐了几世几代 我只想让你温暖 我只想让你自由

我总是 追赶 那些黑色的潮水断处的 山崖 却忘记了命轮里 一季一季悄悄开放 又悄悄枯萎的 没有来路的 葵花 

.我总是爱蹲下来 看地上时光的 痕迹 像一行一行蚂蚁 穿越我的 记忆
你是不是一直这样 安静地 凝望着那些日升月沉 无家可归的 忧伤
我总是在想 我的记忆是不是活在长街的那头 而我的年轮却死在长街的这头
那条小巷如同沉睡的夏天 青色的 石板 白色的 飞鸟 尽头开了又合的门 时光停步 我听到齿轮 卡嚓 卡嚓 卡嚓


我忘记了哪年哪月的哪一天 我在哪面墙上刻下了一张脸 一张微笑着 忧伤着 凝望着我的脸
那些刻在椅背后的爱情  会不会像水泥地上的花朵 开出地老天荒的 没有风的森林
光明的背面一定是黑暗吗?正义的背面一定是邪恶吗?如果为了我的梦境,我愿意毁灭天界,人界,神界,因为我爱的背面,是绝望和惨烈.

我看玻璃窗外,那些浮云 一直一直没有说话,我想,他们是忘记了,还是喜欢这样没有尽头的沉默。
而我想说沉默的浮云是你的难过比我多,还是我的隐忍比你多,以后的路程忘记我,好不好,这样你不会难过,我也忘了回忆!
如果等待可以换来奇迹的话,我宁愿等下去,哪怕一年,抑或一生!

出去并不可怕,就怕是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我喜欢 站在一片山崖上 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 一副一副 奢侈明亮的青春 泪流满面

5秒钟前的快乐 5秒钟之后已悄然逝去
5秒钟里的阴郁 将我带到了《爱与痛的边缘》
全世界的人都离开你了我也会在你身边,有地狱我们一起猖獗。
我落日般的忧伤就像惆怅的飞鸟,惆怅的飞鸟飞成我落日般的忧伤。
飞机场的骚乱一会儿就停止了,这里的人都是有着自己的方向的,匆匆地起飞,匆匆地下降,带走别人的故事,留下自己的回忆。

不是每一次努力都会有收获,但是,每一次收获都必须努力,
这是一个不公平的不可逆转的命题 。

我想知道这些仓皇南飞的大雁,带走了谁的思念
当你真正爱一样东西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语言多么的脆弱和无力。文字与感觉永远有隔阂 。

遗忘 是我们不可更改的宿命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没有对齐的图纸 从前的一切回不到过去 就这样慢慢延伸 一点一点的错开来
也许 错开了的东西 我们真的应该遗忘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悄悄的在风里长大了....
我站在人群里,伤心的感觉如同灭顶,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下来,滴在他们牵手走过的红毯上。

我总是孤独而桀骜地站在风里面,长袍飞扬如同火焰,我喜欢天空孤独的濯焰鸟,它们总是一只一只单独地飞,从来不和其他的鸟一起。只是我总是觉得那只孤独而庞大的鸟儿是在寻找着什么,为了它寻找的东西,它可以这样几百年几百年心甘情愿地寂寞下去。

什么叫快乐?就是掩饰自己的悲伤对每个人微笑。

坚硬的城市里没有柔软的爱情
生活不是林黛玉,不会因为忧伤而风情万种
我匍匐了一百年
微笑着焚烧了一百年
只为等待也你灰飞烟灭的重逢
因为你的快乐
是我生命里全部的信仰
漂泊的浮萍没有根,断线的风筝没有牵挂,无家的流水没有脚,孤独的郭敬明没有灵魂

人永远看不破的镜花水月,不过我指间烟云 世间千年如我一瞬

歌声形成的空间,任凭年华来去自由,所以依然保护着人的容颜不曾改,和一场庞大而没有落幕的恨。

风在手边,剑在手边,我的理想就不会太远

谁的声音唱我的骊歌,我的黑色的楚楚骊歌,飘过地下平躺得河,有些水银,有些焰火,还有我长满鸢尾的黑色山坡,我的格桑,我的修罗,谁的声音高唱挽歌,新娘的尸体是被月抬上山坡,我的灯盏,我的陀佛,下雨了,有孩子开始奔跑,有骆驼开始眺望,七颗星星指示的,挽歌飘来的方向,那是谁家寂寞小孩,夜夜夜夜 ,纵情歌唱
记忆想是倒在掌心的水 不论你摊开还是紧握 终究还是会从指缝中 一滴一滴 流淌干净。

写作是种暗无天日的自杀。

我总是在想,我的记忆是不是活在长街的那头,而我的年轮死在长街的这头
梧桐树上的伤痕会被时间一层层的褪去,那些刻在树上的爱情,会不会也在一次次春夏交错之时被遗忘?也许现在没有人会知道答案,它,只是一逝而过的美
你太漂泊而我不习惯流浪,你太叛逆而我却很宿命。你是个天生寂寞可是才华横溢的孩子,谁做你的女朋友谁就是最快乐的人但同时也是最痛苦的人,我很普通我承受不了那么大的落差,我所想要的只是平凡---一盏灯亮到天明的那种,我只是想有个人可以和我说话可以给我你认为很俗气的玫瑰可以把我的手放到他的口袋里然后问我暖不暖和。我很平凡所以请你放过我
我想很多时候我需要一个空气温柔的阴天,我想我需要一条两边长满法国梧桐的寂寞长街,
我想我需要一条漆黑但温润的柏油马路,我想我需要一个牵着我的手在上面走,大走特走,
一直走,一直走到天昏地暗,走到日月无光,走道高考会考月考统统消失不见,走到我把所有的悲伤丢得彻底干净。
走到三生石上开满大朵大朵白色的蓝色的花,走到那个人说下辈子还要陪我。

我忘记了自己当初选择不写毕业纪念册的理由,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果彼此要忘记那么那些终将发黄的精美的纸页也无法挽留记忆的遗忘,而如果彼此记挂那么即使没有联系也依然温暖.

 那年夏天 你的笑是最好看的溪水 一点一点 流淌的梦魇明亮的指针 我们百转千会的十九岁 墙壁上开满永不凋零的花

谁是谁生命中的过客,谁是谁生命的转轮,前世的尘,今世的风,无穷无尽的哀伤的精魂.
我回过头去看自己成长的道路,一天一天地观望,我站在路边上,双手插在风衣的兜里看到无数的人群从我身边面无表情地走过,偶尔有人停下来对我微笑,灿若桃花。我知道这些停留下来的人终究会成为我生命中的温暖,看到他们,我会想起不离不弃。

阳光从枝桠间破破碎碎地掉在地上,摊成一堆散发着模糊光亮的淡金色油漆,像是一层很厚的骨灰.

这个城市没有草长莺飞的传说,它永远活在现实里面,快速的鼓点,匆忙的身影,麻木的眼神,虚假的笑容,而我正在被同化
 那些我们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事情,就在我们念念不忘的过程里,被我们忘记了
 总有一天都会面目全非,时光没有教会我任何东西,却教会了我不要轻易去相信神话
我生命里的温暖就那么多,我全部给了你,但是你离开了我,你叫我以后怎么再对别人

风空空洞洞地吹过。一年又这么过去。而来年,还要这么过去。我不知道是安稳的背后隐藏着沮丧,还是沮丧里终归有安稳。只是我们,无法找到。
月亮红色,瞳孔紫色,潮水盖住脚面灰色,指关节绿色,向日葵园黑色,向日葵们统统黑色,—在最后的夏天看见,一千只鸟飞过的地方,死去的森林复活,一片银白色。
离去,让事情变得简单,人们变得善良,像个孩子一样,我们重新开始。

世界上不过两种人:痛苦的哲学家和快乐的猪。于是我就想但愿我不要变成痛苦的猪。

一只野兽受了伤,它可以自己跑到一个山洞躲起来,然后自己舔舔伤口,自己坚持,可是一旦被嘘寒问暖,它就受不了

伤口就像我一样,是个倔强的孩子,不肯愈合,因为内心是温暖潮湿的地方,适合任何东西生长。

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容易担心的小孩,所以我将线交你手中却也不敢飞得太远。不管我随着风飞翔到云间我都希望你能看见,就算我偶尔会贪玩了迷了路也知道你在等我
我不喜欢说话却每天说最多的话,我不喜欢笑却总笑个不停,身边的每个人都说我的生活好快乐,于是我也就认为自己真的快乐。可是为什么我会在一大群朋友中突然地就沉默,为什么在人群中看到个相似的背影就难过,看见秋天树木疯狂地掉叶子我就忘记了说话,看见天色渐晚路上暖黄色的灯火就忘记了自己原来的方向...

如果问我的思念有多重,不重的,想座秋天的落叶走在岁月的
长路上,日与夜单调地重复如往,我却再无法做到不动声色两
只手捧着暗淡的时光,两个人沿着背影的去向,两句话可以掩饰
的慌张,两年后可以忘记的地方,车一铺一辆地驶过去,我一遍一
遍地说:我不是麻木,我不是麻木............

        小四的靓照

夏之墓碑铭-郭敬明`

 


ONE
那些皑皑的荒原上,离离的坟墓,退去颜色的夏之墓碑铭,上面落满了后后的积雪。
夏天似乎才刚刚过去,日光还未褪去热度,正午的影子依然短小的拓在地面,可是一眨眼,就是茫茫的冬天。飞鸟躲藏在后后的落叶深出,剩下一声一声咬牙的鸣叫,被冻僵般贴在湛蓝的天壁上。
我都这么多年没有想起曾经陪伴在我身边的你了。
我也没有想起陪在我身边那么多年的你了。
那些夏天,早就死了。
TWO
开始写这个故事的时候,还在阳光灿烂的六月,而一转眼,就是深深的冬天,一月来,本该是寒冷的北风喧嚣地穿越荒野的季节,而我现在的窗外,是海南温暖的阳光,人们穿着短袖露出黝黑的皮肤,挑着水果的姑娘从街道边走过,我在酒店的七层望出去,是那么完整而庞大的一个夏天,感受不到任何冬日的气息,在这一瞬间,所有的文字像是全部复活,那些面目模糊的久远的夏天,带着海潮的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
谁都不会觉得现在已经是冬天了,谁都以为现在是阳光灿烂的夏日,而真实的夏天,早就死在年华分岔的路口,仓皇地埋葬,匆忙地刻下墓碑铭,上面是一个大大的夏。
那些男孩,教会我成长。
那些女孩,教会我爱。
那些在我笔下还魂的任,教会我更多的事情。他们都是出现在我生命里的天使。在很多不眠不休的写完,我和衣趴在地板上,旁边的笔记本电脑发出微微的蓝光。梦里的他们总是爱对我说话。
陆之昂调皮的语气说,小四啊,我跟你说,你不要老写傅小司,我是第一男主角啊。
傅小司安静的语气说,小四,你说那些夏天,真的会消失不见么?
立夏单纯的口气说,小四,真的不想毕业呢。
遇见倔强的口气说,小四,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全中国闪闪发亮的人。
在地板上醒过来,眼睛涩涩地痛,窗外是开始飘雪的冬天,而傅小司还是骑着单车,穿着单薄的白衬衣穿越夏日香樟阴影下的街道,在某一个转角,消失不见。

而过去大半年的时光之后,他们就真的消失不见了。像是从来就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
或者说,他们其实就不曾真实地存在过。
FOUR
忘记了自己写这本小说最初的想法,一切都在后来的发展中溃不成军。当初的设想全部推翻,到最后,那样一个惨烈的故事却被我安排上了云淡风轻的结尾。
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这样的情形,似乎很不甘愿去说自己成长了还是看破了世事。只是很早以前存在于自己脑海中那些激烈的想法早就不复存在了。故事比《梦里花落知多少》似乎还要惨烈,可是,却并没有硬生生地像《梦》一样停留在最惨痛的结尾。《夏至》的故事被我安排上了最安静的尾音,绵长而温柔地,在世界的角落里被季风扩大成响亮的呼喊。
前半部分的迷幻般的叙述正像落落说的那样,是我设下的一个迷局,当所有的人都沉睡在那样一个温暖而冗长的夏日之梦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之后的冬天有一场不停不休的大雪,大雪里,所有的温度,所有的香樟,所有的凤凰花,所有的爱恨,所有的飞鸟都会一起死在那个温度陡降的日子里。
突然加快的节奏,突然跳转的世界,突然运转的齿轮,突然措手不及的事件纷乱地翻涌着冲破地表。
然后一切化为荒原上默不作声的岩石。在大雪反射出的皑皑日光下,安静地听着大风呼啸着过去。
年华被整个吹破。朝向北方,四分五裂。
FIVE
世界在这么一个温柔的角度被切割。日光像水银般倒灌进去,所有的缝隙都被填满。凝固后发出镜面的光,反射出一千个世界。
我有可以不再想你了,只是在看到白衬衣的时候,还是会闭起眼睛想,这样的衣服只有你穿起来最好看。
我也可以在下雪的日子里不再心情沮丧了,只是路过便利店的门口,还是会看到一些年轻的男生穿着干净的制服,在那一瞬间,我还是有点微微地想念你。
我也可以在削铅笔的时候不再走神了,只是铅笔突然折断在画纸上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年少的你此刻会从前面转过身来对我伸出干净而灵活的双手。
我也可以一个人睡觉而不再害怕了。
我也可以在黄昏的时候,安静地翻看同学录,看着上面你露出的笑容而不再哭泣了。
那些久远的事情,我都可以心平气和的对待了。
这些都是我们曾经的年华里失败的事情,我们的友情,爱情,彼此的牵挂,彼此的怨恨,都败给了伟大的时间。我面对着自己失败的青春也会微微沮丧,可是,这些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正是这些曾经的你们,正是这些你们带给我的故事,让我在以后的生命里,变成更加温暖的人,变成更加成熟的人,变成世界上那些拥有幸福的众人中的一个。
可是这些,都与你们无关了。
我们都这样离散在岁月的风里,回过头去,都看不见曾经在一起的痕迹。
尽管曾经那么用力地在一起过。
SIX
你们都是这个世界上的传奇。
你们惹哭了那么多的人。
SEVEN
心里像是被灌了水,容不得轻轻一握。稍微的力量,就可以让我哭出来。
我都不想再去说这本小说装满了我多少的情绪,装满了我多少闪耀光芒的日子,装满了多少我黄昏时的悲伤,装满了多少我站在天台眺望飞鸟的早晨。
这样一段漫长的时光,2004年的6月,写到2005年的1月。好象这个故事一直都不会结束,我们一直这样在他们的岁月里安静地微笑着,看着傅小司而微微的脸红,看见陆之昂而心情愉快,看见立夏就想轻轻挽着她的胳膊,看见遇见就想拉着她的手朝前奔跑。那些笑容像是散落的桃花一样的人,全部站立在我的记忆里。他们从来不曾远离。
而故事总会有一个结尾。
从来没有任何一本小说可以写得让我难过。以前写小说的时候,我都像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或者像一个伟大而称职的编剧,笑着编排好最伤感的剧情。可是,当我写完《夏至》的最后一个chapter的时侯,我抹掉了眼角残留的水分。
像是一场庞大的舞台剧,像是一场四个小时漫长的电影,像是一部一百集的电视剧,终于在最后亮起了灯,空旷的剧场,凌乱的坐椅,满地的可乐罐和爆米花的纸袋。刚刚黑暗时光中流下眼泪的人们,刚刚从包里拿出纸巾的人们,刚刚在黑暗中牵起座位旁边男生的手的女孩子们,刚刚想起曾经岁月里那些在自己的生命安静而温暖地出现过的女孩子的男生们,所有的人都在灯亮起的时候渐次消失,剩下一个空旷的剧场,我站在中间,流下滚烫的热泪。
我再也不会这样地去想念你们了。
我再也不会这样地为你们的命运而担心了。
因为我知道,你们都成熟了,那些用惨痛的失败学会的事情,让你们变得那么好。好得让我可以看着你们安静地笑了,好得让我那么喜欢你们,甚至喜欢得胸腔深处发出一阵又一阵酸楚。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最后,会一个人留下来,站在空无一人的大地上,难过的哭泣。
EIGHT
我知道你们都消失了。
可是如果有一天,我只是说如果。
如果有一天,我伤心难过的时候,你们会回来看我么?
NINE
小司,立夏,之昂,遇见。段桥,青田。你们知道吗?你们都是那么可爱的人。我甚至觉得自己曾经陪你们走过一个完整的十年。
看过了十年的夏至。香樟繁盛地蔓延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看过了十年的大雪。浅川一中冷得不象话。每个人都拿着水杯站在开水房的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在三个热水龙头前面,在腾腾升起的蒸汽里,我们开心地聊天,或者互相打闹,甚至被飞溅的水花烫得跳脚。
看过了十年的成长。陆之昂早早穿起XL的校服。平凡的学生制服被挺拔的你穿出了轩昂的气质,可是你又那么的爱闹爱玩,哪怕是你从日本回来,变得宁静成熟后,在那些不经意的瞬间,你还是会穿着西服突然跳坐上路边的栏杆,惹得傅小司皱起眉头。
看过了十年里大大小小的哭泣。立夏的眼泪每次都让我觉得真实而不做作。那样安宁的一个女生,那么朴实的一个女生。用她单薄的青春,去帮小司撑起一个低矮的天空。是很低矮的,很低矮的天空。却是立夏全部的力量。尽管你知道,小司的天空在无穷高远的地方,那里浮云都无法攀越,可是你还是安静地努力着。在夏天的时候帮小司把衬衫烫得格外挺拔,在冬天的时候帮他准备好温暖的羊毛袜子。
看过了十年里咬紧的牙关。遇见挫折的路程,那些坎坷的日子里,你依然倔强的脸。我有的时候轻微地想起你,都会觉得难过。不是因为你曲折的命运,而是因为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肯认输。这样倔强的人生,像极了我曾经的样子。

你们都老了吧。你们在哪里呀。
那些唱过的诗经,在日光下慢慢地复活。芦苇流连不断地覆盖了流沙和瞳孔,只剩下你们在墓碑上刻下的传奇,在风里扩展成无调的歌谣。
TEN
夏之墓碑铭.莉莉周唱过的歌.
在许多年后,在你们的世界里,重新发出新鲜的枝叶,穿梭成一幅流光溢彩的青春.
ELEVEN
在所有的日子过去之后,你又带着怎样的心情来回忆我呢?
这些都是在这个冬天里被我反复想起的问题.
大片的时光如浮云样流过.我们地青春单薄地穿梭在蓝天之上.
以前写过的句子,放在这里就显得残忍:我们都忘记了,以后的岁月还有那么漫长,漫长到我可以重新喜欢上一个人,就像当初喜欢你一样.
可是,真的可以像喜欢你一样地去喜欢他么?
我不相信呢.
那些记忆深处的痕迹,只有你一个人可以用双脚踩出来.
那些漫长的黑夜,只有你一个人的笑容可以把它照亮.
那些寒冷的风雪,只有你的大衣可以让我安然地躲藏,象一只松鼠一样,完全不知道树洞外的风雪. 
那些软弱的时刻,只有你的拥抱可以给我力量,在你的手臂你,所有那些看上去无法抵抗的重创,都会慢慢平复.
那些伤感的岁月,只有你可以给我.
那些繁盛的香樟,只有你可以陪我一起仰望.
TWELVE
浅川是一个我虚构出来的城市,那个城市里,放着我所有的记忆。
而现在,这个城市也出现在你的眼里,从此留下记忆。
我并没有奢望你们会在很多年前依然记得这些善良的人们,和他们之间的故事.可是,只要你们在那些阳光灿烂的夏天里,在走过一片香樟树的阴影的时候,在抬起头看到阳光碎片的时候,在看到两个女孩子手牵着手冲下楼梯,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的时候,在看到一个男生在游泳池里沉默地游着一个又一个来回的时候,在看到两个英俊的男生拉着一条高大的牧羊犬在大街上闲晃的时候,在看到两个男生躺在阳光如水银般流淌的草地上,身边放在他们的画板的时候.
在这些时候,你们会想起曾经在书里看到过的一切么?
THIRTEEN
那些我们曾经以为的惨烈的青春,那些我们曾经以为委屈的事情,都在别人的故事里,成为可以原谅的故事.
可能是我以前年少轻狂,总是觉得世界黑暗,一切都不可以原谅.可是在日光安静流转的日晷上,在雨水滂沱的山路上,在野花绵延不断地烧过荒原的时候,在季风一年一度地带来雨水的时候,一切艘像是贝壳在岁月的雷击里褪去硬壳,露出柔软的内部,孕育出散发光芒的珍珠来.
这是成长么?
这是我一直觉得黑暗的成人世界么?
怎么会有如此善良和美好的面容呢?
所以我在完稿的好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这些出现在我书里的人物,其实不是我创造出来的,他们早就在那里,真实的存在于世界的某一个茂密的丛林深处,或者白学皑皑的山峰顶端,而他们,有一天不约而同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教会我原谅和宽容,教会我,哪怕遇见再大的挫折,再大的失落,最后,都可以在时光的变迁里,被完完全全地治愈.
这是件神气的事情.
也只有传奇中的你们,可以教会我这些在我以前的生命里,从来不会学会的事.
只是现在你们离开了,像是天使,回归遥远的天国.
FOURTEEN
Chapter.forever是最后加上去的.本来结尾是停在前面最惨烈的时候.
可是,经过这么多年,经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已经不是那个不愿长大的小孩了,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喜欢流泪的软弱的人了,我也已经不再会因为一些无关的人无关的事情而伤心了.
因为在内心的深处,有太多温暖的东西.它们顺着四季里不同的风向,绵延不断的=地吹进我的身体,在血液里流淌出一种叫做宽恕和原谅的东西。
这也是我第一本反面人物没被人发现的小说,就算七七做了很多对不起立夏她们的事情,到最后,我也没忍心去揭穿.
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带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心情,于是,所有曾经认为惨烈的事,到最后,都化成了一种淡淡的心痛.
没有人哭,没有人怒吼,没有人像林岚靠着墓碑想念陆叙一样悼念逝去的亡者.所有的人都是海啸过去后的宁静.
站在一个宁静而久远的夏天里.用深邃得穿越季节的目光,刻下更为深刻的夏之墓碑铭.
FIFTEEN
最后出现在梦里的情节,却没有写到书里去:
陆之昂靠在监狱冰冷的墙壁,手中是傅小司写的信。那些熟悉的整齐的字体,带着熟悉的下日的味道,在眼睛里晕染出一层一层的光晕。
抬起头窗外已经是深深的秋天。无数的候鸟成群结队地从天空飞过。他知道它们都将飞向南方广阔的水面。芦苇柔软地在睡眠拔节,出海口在深深浅浅的木桩后露出安静的笑容。他们将在那里气息过整个漫长的冬天。而候鸟里时带走的思念,绵延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那样漫长的夏季终于还是过去。气温飞速下降。似乎冬天已经冲破下日炎热的封闭,缓慢地行走在日晷的阴影上面。
陆之昂闭上眼睛,一颗眼泪无声地打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钢笔字迹。
小司,很多想对你说的话,却再也找不到机会对你说了。四角的天空下,我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看着昏黄的落日沉下去,监狱里的人们都有着自己的群体,一起活动,一起吃饭,可是我还是习惯一个人。这并不是所谓的孤单,而是一种孤独的世界。以前总是觉得你像是活在一个谁都进不去的世界里,无法想象,可是现在我终于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是一个只能自己站在旷野里,看着浮云飘过天空,从头顶透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的世界,很多时候我对自己说,我并不难过。可是,在看着天光逃窜的深秋降临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微微地发酸。会有那么一天,突然出现什么奇迹,时光逆转,或者命运重来,我们会再一次躺在草坪上,让青草在脖子里挠出痒来,让青草的香味微微地熏得人昏昏欲睡,让夏天的太阳把闭着的眼皮照出血红色么?
我说会有那么一天么?

                                     郭敬明(2005-1-29于海口)

1995-2005夏至未至——试读(3)

 

Chapter.04 夏至·暖雾·破阵子
  时光逆转成红色的晨雾,昼夜逐渐平分

  我在你早就遗忘的世界里开始孤单的岁月,闭着眼蒙着耳

  含着眼泪欢呼雀跃

 
  看不见你就等于看不见全世界

  黑暗像潮水吞没几百亿个星球。向日葵大片枯死。候鸟成群结队地送葬。

  一个又一个看不见来路的沉甸甸的远航。

  是谁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然后从此隔绝了世界

  无声的是你的不舍。还有你苍白的侧脸。

  世界其实从来没有苏醒,它在你的衬衣领口下安静地沉睡

  白驹过隙。胡须瞬间刺破嘴唇的皮肤。青春高扬着旗帜猎猎捕风。

  原来你早就长大,变成头戴王冠的国王

  而我却茫然不知地以为你依然是面容苍白的小王子

  他们说只要世上真的有小王子出现,那么就总会有那只一直在等爱的狐狸

  当燕子在来年衔着绿色匆忙地回归

  你是否依然像十七岁那年的夏天一样在香樟下低头

  然后遇见我

  在那个冗长的,迷幻的,永不结束的夏天。

  傅小司起初还不知道日子竟然这么悠长,每天早上被太阳晒得睁开眼睛,然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穿着人字拖鞋朝写字台走去,拿起钢笔划掉台历上的又一天。

  刷牙。洗脸。看着镜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乱糟糟的一头长发,才突然想起暑假已经过去快要一个月了。夏天始终是夏天,气温高得惊人,即使是浅川这样一个如此高纬度的城市依然会觉得水泥地面泛出的白光足以扼杀所有人想要外出的念头。西瓜在路边一堆一堆地堆积成绿色的海洋,偶尔有苍蝇在空气里扇起躁动的声响让人烦闷。李嫣然依然隔两天就会过来玩,说是玩其实也就是在客厅里看电视,因为小司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陪女孩子玩,自己喜欢玩的东西像拼图看书听CD打电动等等,在女孩子眼中应该都是乏味且落伍的玩意儿吧?小司有点懊恼地想,终究还是陆之昂比较受女孩子欢迎呢,聊起来话都没完,不像自己,在“哎,过来了哦”,“吃西瓜么?”之后就再也找不到话题,于是就一个人闷闷地去卧室拼图。好在李嫣然也已经习惯了这样低调的一个人,寡言少语,目光涣散,所以两个人安静地呆在家里也没觉得有多无聊,甚至多少带了一些默契而显出了些许的温馨。嫣然不烦,这点让小司觉得特别好。很多女生一讨论起什么话题来就叽叽喳喳没完没了,傅小司每次都觉得头疼得厉害拿她们没办法。比如立夏和七七两个人,看起来都很文静的样子,讲起话来比妈妈都要多。

  一整个夏天还是很正常,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依然有很多的年轻男孩子和女孩子成群结队地去游泳,一大片游泳池里明晃晃的阳光反射出来,年轻的笑容和冒泡的加冰可乐,盛夏里又产生多少青涩的爱情。整个城市的冷气依然开得很足,电影院里甚至可以把人冻得感冒。小区的物业大叔依然每天笑容灿烂。时光流转得悄无声息。可是究竟是什么呢?让这个炎热的泛着白炽光线的暑假变得缓慢而冗长,带着让人昏昏欲睡的热度,从眼皮上沉重地爬过去。

  怪念头。想不明白。傅小司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蚊子一样想要把脑子里那团热气腾腾的蒸汽挥散掉。后来打开衣柜找衣服的时候看到陆之昂上次因为下雨而换下来留在自己家里的那件白衬衣才想起来,原来是陆之昂一个月都没有跟自己联系。傅小司是在打开衣柜的一刹那想到这一点的,于是嘴巴轻微地张了一张,没有出声地做了个“啊”的表情。

  换了件短袖的T恤出门,骑着单车然后驶出门口,之后是一段下坡,之后再左转,左转,路过几个有着斑驳围墙的街角,围墙上的几张通缉令贴了好几个月依然没有动静。路边的香樟把夏日浓烈得如同泼墨一样的树阴覆盖到傅小司微弓的背上,忽明忽暗地斑驳着。

  傅小司骑到陆之昂家的大门口,还没等把车停下来,就看见陆之昂推着单车出来,他一转过头来看到在门边跨坐在自行车上的傅小司,表情在那么一瞬间起了种种微弱又强烈的变化,而最终还是归于平静,张开口老半天没有讲话,末了才讲出一句,你在这里干吗?

  我在这里干吗。小司心里想,还真像自己平时讲话的语气呢,而且还和自己一样臭着一张脸面无表情。

  没什么,路过这里。就过来看看你,这一个月你都关在家里造原子弹么?傅小司有点生气地把自行车的铃按来按去的,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陆之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家伙就比自己高出半个头了,恨得牙根痒痒。

  没什么……在家里不太想出来。

  就这样?

  嗯,就这样……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其实傅小司心里是有些生气的。因为无论怎么样都可以看得出陆之昂心里有事情,可是不太想跟他讲。似乎从小到大这样的情况没有发生过吧,正常的情况应该是陆之昂哇啦哇啦在傅小司身边讲一大堆废话,详细讲述自己一个月来的生活情况甚至可以包括几点几分起床和这一个月一共买了哪几张CD和哪几本书,如果生活稍微有一点挫折就会哭丧着一张脸反复地抱怨。而一般小司都是爱搭不理,一双眼睛茫然地看来看去,偶尔看他一个人讲得太眉飞色舞就“啊”,“是吗”地搭一下免得他太入戏。而现在……
  心里有火没发出来所以就死命地骑车。香樟模糊成一片一片拉长的带着毛边的绿色从身边嗖嗖地向后面退去。因为满脑子都在想着把那小子揍一顿踩在地上解恨的壮观场景结果没注意在拐角的时候差点撞到人。

  傅小司狼狈地把车刹住,然后抬起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和刚刚几分钟之前看过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几乎一模一样。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咦……陆伯伯你怎么在这里?

  夏天的空气总是让人感觉闷热,像是透不过气来。傅小司也一直在思索究竟应该如何去理解陆之昂的爸爸刚刚说的那句“他妈妈在森川医院……癌症晚期”。傅小司甚至觉得自己经过了一个漫长的冬眠,懒洋洋地起床,浑身无力,似乎觉得窗外依然是鹅毛大雪,可是一睁开眼睛早就八月流火。

  身上热辣辣地痛。像是有什么从皮肤上开始烧起来。傅小司想了想刚刚陆之昂从自己面前经过的神态。面无表情,以及他骑车离开的背影,白衬衣像一面无风的旗帜。应该心里很难过吧。可是陆之昂看起来还是很坚强。小司心里泛出隐隐的难过,他突然觉得很伤心,因为他害怕以后陆之昂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露出牙齿开怀大笑了。想到这里他有点慌,于是对陆之昂的爸爸说了句再见,然后掉转车头朝森川医院骑过去。

  世界是无声的,浸满水一样的安静。陆之昂提着一个金属的保温饭盒走出森川医院大门,他抬起头就看到了坐在森川医院大门口路边的傅小司,心里有种隐隐的难过。可是那么多的话堵在喉咙里,到最后也只说了声“要回去么?一起……”

  “下学期要文理分班了,想过么?”

  ——之昂你会和我分开么?

  “不知道,还没认真想,小司你应该学文吧。”

  “嗯。这个周末浅川美术馆有场颜泊的画展,你陪我去么?”

  ——随便去什么地方散散心吧,让我陪陪你,一个人孤单的时候会很难过的。

  “……小司你自己去吧,我最近有点累。”

  “我那天认识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不过很高傲哦,下次介绍你认识,看你能不能搞定啊。”

  ——之昂你一定要和以前一样,要笑,要很会逗女孩子开心,要幸福,不要像我一样经常地皱起眉头,那样不好看。

  傅小司正在等陆之昂的回答,顺便也在绞尽脑汁地想下一个问题,哪怕是随便聊聊也好,可是似乎很难的样子,想不起来自己以前摆臭脸的时候陆之昂是怎么安慰自己的。正想了一个“我们一起去剪头发吧”这样的烂问题刚转过头去,然后一瞬间世界静止无声。

  陆之昂坐在马路中间,两条腿因为太长而无辜地弯曲着伸展在前面,夕阳从他的背后沉落下去,背影上是一层毛茸茸的余晖。没有车辆开过,也没有行人,只有道路两边高大的香樟散发着浓郁的树叶的味道。他的头低下来,头发遮住了清晰的眉眼,只是还是可以看到白色的水泥马路上突然砸下了一滴水渍。傅小司心里突然一阵一阵地痛起来,因为在那些一片叠着一片的香樟树叶的撞击声里,在沙沙的如同海潮一样的树梢轻响里,在千万种或清晰或模糊的声音里,他听到了陆之昂那一句轻得几乎不着痕迹的话,他带着哭腔缓慢地说:

  “小司,其实我有认真想过,以后的路,走起来该有多难过。”

  而之后的时间里,傅小司每天早上骑车去陆之昂家,然后和他一起去医院。以前每天上学是之昂到楼下叫他,而现在颠倒过来,每天早上傅小司甚至比上学的时候都要起得早,匆忙地刷牙洗脸,然后飞快地仰起喉咙喝下牛奶,然后抓起面包就朝楼下冲。路上咬着面包的时候,扶车把的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都会叠在一起祷告,上帝请保佑之昂今天心情愉快。

  路上总是不太说话,阳光从香樟的枝叶间摇晃下来洒在两个男孩子身上。高二了,突然变成十七岁的男生,身子日渐变得修长而瘦削,肌肉呈现线条。背后的肩胛骨在白衬衣里显出清晰的轮廓。而在医院,陆之昂的妈妈因为脑癌的关系,头部开刀,缝了很多针,再加上化疗的关系,头发都掉光了。 他妈妈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偶尔清醒过来陆之昂就会马上俯身下去,而之后她又闭上眼睛昏睡过去。傅小司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事情,大部分时间在旁边的病床上看书,偶尔会在白纸上随手画一些花纹。而陆之昂差不多都是蜷着一双腿在椅子上红着眼睛发呆。偶尔小司削个苹果,然后分一半给他。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消逝掉,带着死亡前独有的安静,庞大而让人无力。每一天小司和之昂就在那条路人稀少的水泥马路上来回,在朝阳里沉默,在夕阳里难过地低头。时光的刻刀一刀一刀不留情面,之昂的下巴已经是一圈少年独有的青色胡茬。在很多个回家的黄昏里,小司都在想,我们就这么长大了么?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朝着漫长的未来成长过去。然后时间似乎有那一瞬间的停顿,那是在一个夕阳满天的黄昏里,小司和之昂同时抬起头,听到心电仪的那一声波形回归直线的长音。

  立夏起床后在日历的日期上又划掉了一个日子,还有十七天开学。日子竟然过得如此的漫长,立夏也微微觉得有些奇怪。有时候跑去七七家里找她聊天,会讲起浅川一中的很多事情,聊着聊着总会聊到浅川一中的那两个全校老师都当作宝贝的学生傅小司和陆之昂。可以聊的东西很多,比如陆之昂永远不变的那个蓝色的背包,傅小司惯常的白衬衣,两个人都爱喝的可乐,陆之昂无法无天的仰天大笑,傅小司眼睛里终年的大雾,教室里那两张画满花纹的课桌,冬天里黑色的长风衣,在一年就要过去的时候,立夏反而全部清晰地在心里回想起来,她想,这两个家伙,应该会成为浅川一中现在和未来的传奇吧!

  而每次想到这里立夏心里都会稍微有一些伤感。早知道当初就不要留电话给他们两个,弄得现在如此沮丧。也不知道那两个人在忙什么,很多时候立夏在家里偶尔一不小心看到那部安静的电话都会在想,小司现在在干吗,还是皱着眉头在画画么?而陆之昂依然在旁边蒙头大睡?

  而这些浅川一中的事情也只能和七七聊,因为像室县这种小镇,能够考到浅川一中去的  
人就如同别的城市的学生考上了最好的大学一样稀罕。立夏在和初中的同学聚会的时候都很小心地避免不要提到浅川一中,更不敢提自己在学校是前十名的成绩,不然总会有人红眼睛并且开始酸溜溜地说话。立夏最怕这些。不过私下也会有点生气。当初不努力怪谁呢,自己从前晚上熬夜痛苦的时候你们在睡觉,而现在又来眼红我能念全省最好的中学。荒唐!

  整个暑假立夏一直都在考虑文理分科的问题,七七是学文的不用问,而立夏心里除了考虑自己之外还多了另外的两个人。忐忑,甚至会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在家里来回踱步,简直像是老人一样。而那天打电话给小司也是想问问这个事情,可是结果却听到陆之昂妈妈的事情。

  立夏清晰地记得自己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手里话筒咣当一声掉在地板上,再拿起来已经断线了,可是却没了勇气再打过去。立夏回过头去看了看在厨房里忙碌的妈妈,夕阳打在她的头发上,微微有些花白的头发,背弓起来有些令人心里发酸的弧度。立夏心里一阵止不住地难过,眼圈在一瞬间就红起来。

  整个院落里挤满了进进出出的人,夏天的暑气沉下来积累在地表附近,使得整个院落格外闷热,门外摆满了无数的白花圈。白菊花一堆一堆地散布在每一个角落。傅小司和父母来的时候四周都已经挤满了人,面无表情,或者窃窃私语。偶尔能比较清晰地听到一声“太可怜了,那么小的孩子”之类的话语,傅小司微微皱起眉头。

  陆伯伯一直忙着招呼来参加葬礼的人,形容憔悴,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应该好几天都没有睡觉了吧。小司和陆伯伯打完招呼之后就开始找陆之昂,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周围很多的人挤来挤去,毕竟陆家在浅川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来的人格外地多。小司一边皱着眉头不断地小声对人说“借过借过”一边松开衬衣的领口,天气太热,胸口一直在冒汗。这件黑色的衬衣还是妈妈刚刚买的,因为自己的衣柜里从来就没有过全黑色的衣服。

  后来在那些敲锣打鼓的开灵师闹起来之后,傅小司才看到了坐在墙角的陆之昂。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嘴唇上没有刮的胡子,可是他依然穿着白衬衣。傅小司突然觉得眼睛刺痛得难受,他心里恍惚地想,也许是周围的人都是黑色,一整个黑色的世界里,唯独陆之昂反出纯净的白,所以自己才会觉得刺眼吧。而这微弱而无力的白色,在一整个黑暗无边的天地里,如同一团无辜而柔软的白絮。傅小司刚想张开口叫他,然而手机突兀地响起来。

  小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然后看到是立夏。接起来刚刚说完两句话,那边就突兀地断掉了。挂掉电话傅小司朝陆之昂看过去,正好迎上陆之昂抬头的目光。

  陆之昂听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手机铃声于是抬起头,他知道是傅小司。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司一身黑色的衣服,伫立在渐渐低沉的暮色里,像是悲悯的牧师一般目光闪耀,而除了他明亮的眼睛之外,他整个人都像是要融进身后的夜色里去一样。陆之昂胸口有点发紧,在呼吸的空隙里觉得全世界像是滔天大水决堤前的瞬间一样,异常汹涌。这样的情绪甚至让他来不及去想为什么傅小司永远模糊的眼睛会再一次地清晰明亮如同灿烂的北极星。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陆之昂那天抬起头时看我的目光,在开灵师一声一声的锣鼓声里,陆之昂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顺着脸庞往下滑。我可以看得出他想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嘴角依然像极了他小时候被欺负时向下拉的那种表情。我记得在幼儿园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看他这么哭,为了阿姨的责骂,为了争不到的糖果,为了和我抢木马,为了尿裤子……而长大之后的之昂,永远都有着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我都以为自己淡忘了他悲伤的脸,可是时隔这么久之后再被我重新看到,那种震撼力突然放大十倍,一瞬间将我变成空虚的壳,或是挂在风里残破的旗帜。

  在浓重的夜色里,在周围嘈杂的人群里,他像一个纯白而安静的悲伤牧童。我很想走过去帮他理顺那些在风里乱糟糟的长头发,我也很想若无其事地陪他在发烫的地面上坐下来对他说,哎,哪天一起去剪头发喽。可是脚下生长出庞大的根系将我钉在地上无法动弹。因为我怕我走过去,他就会看到我脸上一塌糊涂的泪水。我不想他看到我哭,因为长大之后,我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哭过。

  陆之昂,妈妈一定会去天国。你要相信我。

   ——1996年·傅小司

  陆之昂的妈妈出殡的那天陆之昂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看着一切缓慢地进行像是无声的电影,而他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傅小司站在他的身边也是沉默不语。以前他总是不明白为什么小司的话可以那么少,而现在,他发现自己也可以轻易地做到了。
 尸体被放进焚化炉。妈妈的脸消失在那个狭长的钢铁空间里。他想起五岁的时候本来妈妈可以离开浅川去大城市深造,半年后回来就可以成为银行的高层。而那天在火车站的时候,陆之昂看着妈妈跨上火车,自己就突然哇哇地哭起来,而在火车启动前的一分钟,妈妈从火车上跑下来。而当陆之昂长大之后,才明白妈妈当初作出的那个决定其实就是放弃了自己的人生,她选择了母亲而放弃了一个女性自己的事业。

 
  ——妈妈我再也不会哭了,再也不会让你为了我放弃任何东西了。你要自由地过你自己的生活。

  火光隐隐泛出红色,热度在瞬间增加。陆之昂觉得眼眶发胀,他想起自己曾经差点病死的事情,那是他十岁的时候,突如其来的高烧,夜里叫不到车子,而且瓢泼大雨,他爸爸在外地出差,所以妈妈一个人抱着他走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去医院。那个时候他家没有住在市中心,山路上全是泥泞,妈妈抱着他又不能换手,两只手几乎没劲了就死死地抓在一起不要松开。后来医生说这孩子如果晚到医院几个小时,就救不回来了。之昂记得当时妈妈在医院里大声地哭着,而他在昏睡里也可以感觉到她的伤心。

  ——妈妈我再也不会整天在外面玩得不知道回家了,我再也不会让你一直在客厅坐着等我了,妈妈我再也不会因为要出去陪女孩子开心而忘记你的生日了,妈妈我再也不会耍赖强迫你一定要说我画的画比傅小司的好了,妈妈我再也不会说你做的菜不好吃了,妈妈我再也不会生病时大哭大闹了。

  烟囱里开始飞出黑色的尘埃,暮色里那个高高的烟囱显得格外凄凉。傅小司抬起头的时候突然想到,这个尘埃的出入口,不知道带走了多少人的伤心和思念。黄昏的天空里有黑压压的鸟群无声地飞过去。之昂想起曾经有一个喜欢他的女孩子去他家里,妈妈很开心,因为她一直担心他这样吊儿郎当的个性找不到老婆。妈妈见到那个女孩子很高兴甚至很紧张都有点不知所措。那天妈妈一直陪他们聊天,陆之昂知道妈妈很开心。可是那个女孩子竟然在他耳朵边上悄悄地说了句“你妈妈怎么还不走啊我想和你单独聊天呢”。就因为这一句话他把那个女孩子赶了出去。他妈妈因为这个还骂了他的臭脾气。他当时没有顶嘴,心里在想,以后一定会找一个全世界最好的老婆让她知道我也是很优秀的男生呢。可是他没想到时间这么短,而来不及做的事情这么多……

  ——妈妈我再也不会每天都把衣服弄得很脏了,妈妈我再也不会忘记您喜欢红色而买错绿色的衣服送您了,妈妈我再也不会把您送给我的礼物以不喜欢为借口而丢在房间的某个地方了,妈妈我再也不会忘记你的生日了,妈……妈我再也不哭了,妈妈我会成为一个最好的注册会计师……妈妈,你一定要去天国,以后等我死了我也会来,你放心我一定会到天国来的,因为你告诉过我要做一个坚强而善良的人。上帝肯定会很喜欢我的,妈妈……再见。

  傅小司抬起头,天空显得灰蒙蒙的看不清楚。他想,这个夏天终于要过去了。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夏天了吧。

  傅小司拉着宙斯往家走的时候心里生出很多莫名的情绪,甚至说不出是惶恐还是生气,又或者是深深的难过。只是他以为陆之昂心情已经渐渐好转的时候其实一切只是越来越糟。他站在陆之昂家的院子里,只能看到宙斯脏兮兮地蹲在狗屋旁边,一脸无辜的表情,看到傅小司走进院子的时候就一阵一阵低声的叫唤。

  陆之昂的爸爸同陆之昂一样,依然陷在伤心的情绪里面。只是陆之昂更加严重一点。傅小司在和陆伯伯聊完之后才知道,从他妈妈下葬之后,他几乎都没怎么回过家。很多时候都是凌晨才一身落魄的样子从外面回来,满身酒气,双眼通红。

  ——我在给他一耳光的时候,他都没有作声,眼里的泪水也是忍着没有落下来。我也可以听见他咬牙忍耐的声音。我比谁都了解我这个儿子。平时似乎很随和的样子,其实个性比谁都倔强。

  傅小司告辞的时候看了看院子里可怜的宙斯,然后说,我先把宙斯带回家养一段时间吧,现在这里也没人有心情照顾它吧。

  傅小司把宙斯拴在大卖场门口的栏杆上,然后进去买狗粮。出来的时候看到暮色里宙斯蹲在马路边上看着来往匆忙的车,周围有很多的人对宙斯投过去好奇的眼光,这么大并且这么漂亮的牧羊犬怎么会这么邋遢地被拴在路边呢?宙斯专注地趴在地上盯着马路远处,安静地等待,而傅小司看着宙斯的背影突然心里一阵又一阵来路不明的难过。

  在回家的路上傅小司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那个时候宙斯还是条很小的狗,宙斯几乎是和他们两个一起长大的,从弱不禁风到现在站起来比小司还要高。那些过去的岁月全部重新回来,他和陆之昂一起牵着宙斯去爬过山,也拖着宙斯去河里游过泳,买过各种各样的狗粮,换过三个不同大小的狗屋,最后一个狗屋是他和之昂用木块和钉子一锤一锤地敲打出来的。那些前尘往事从心里深处涌动起来往喉咙顶。傅小司突然停下来拍拍宙斯的头,宙斯乖巧地仰起头来用湿漉漉的舌头舔了舔小司的手心,然后小司一滴眼泪砸下来。这条暮色里喧嚣的马路无声地吸收着傅小司的那滴眼泪,发烫的地面容纳着他的悲哀并且迅速地朝着地心深处下降。小司蹲下来抱了抱宙斯,然后擦干了眼泪,他想,最后哭一次吧,再也不要哭了。
  当小司站起来准备回家的时候,宙斯突然大声地叫起来。

  前面一群飞扬跋扈的男生里面,最清晰的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白衬衣,瘦高的个子,手上提着个啤酒瓶。在看到傅小司的一刹那,那只握着酒瓶的手突然收紧,指关节发白,甚至可以听到那些细长的手指关节咔嚓作响。

 
  傅小司的眼睛比什么时候都没有焦点,脸上是寒冷的表情。他拉着兴奋的宙斯一动不动地站着,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陆之昂,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傅小司看着站在面前的一群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心里很是愤怒。其中几个傅小司也认识,因为是他在浅川一中初中部念书的时候就被开除出去的问题学生。那个勾着陆之昂肩膀的人叫武岳,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所有的人几乎都讨厌他。

  ——你这几天就是跟这种……人在一起么?

  本来是想说“这种混混”的,不过傅小司还是维持着一些理性。因为在这段时间,他也不想对陆之昂发火。

  陆之昂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坐在路边的栏杆上,手握着瓶子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敲着栏杆,他的头发垂在面前,也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倒是武岳走过来一抬手就掐住傅小司的下巴,“你讲话给我讲清楚点,什么叫这种人,哪种人?!老子知道你是傅小司,傅小司了不起啊?”

  傅小司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就听到骨头撞击骨头发出的沉闷声响,然后一个背影闪过来出现在自己面前,陆之昂一拳用力地打在武岳的脸上,在武岳痛得哇哇乱叫的时候,陆之昂把啤酒瓶朝着栏杆上一敲,然后拿着尖锐碎片的酒瓶朝着那些因为吃惊而张大了嘴的人指过去,说,我心情不好,要打架的就过来。

  陆之昂看着傅小司一声不响地在房间里找着各种处理伤口的药和物品,光着脚在地板上来来回回,看着他的下巴上靠近耳朵下面泛出的一块淤青心里一阵一阵地感到心疼。他咬着牙在心里咒骂,妈的武岳用力还真狠。尽管自己从小到大就经常和小司打架,甚至打到满地打滚,可是依然不能忍受别人对小司动手。所以今天看到武岳掐着小司的下巴的时候陆之昂心里瞬间就火大了。而现在,尽管很多话想要讲,可是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憋到最后也只含糊地问了句“痛不痛?”

  ——当然痛你他妈让我掐一下试试看。

  果然没有好声气。这也是陆之昂意料之中的事情。不过小司还能朝自己发脾气,证明气得不算厉害。从小一起长大陆之昂算是了解他的脾气的,真正生气了的话是绝对不会和你说一个字的。所以陆之昂的内疚感轻了一些。

  ——不过话说回来你还真的很不会打架啊,好在有我,不然你就不止下巴青一块了。

  ——我手上拉着你家的狗!你拉着条狗去打架试试!

  ……

  傅小司并没有因为陆之昂语塞而停止,他继续斜着眼睛瞪他说,而且!你也不看看谁挂彩挂得多!说完之后把找出来的棉花纱布酒精碘酒双氧水创可贴云南白药等等一大堆东西朝他扔过去。然后自己倒在沙发上揉下巴,心里在想,娘的武岳这个王八蛋力气竟然这么大!

  陆之昂摊开双手做了个“OK你赢了”的无奈表情,然后开始用棉花蘸好酒精清洗伤口。傅小司看着他笨拙的样子也只能叹口气然后起身去帮他清洗伤口。

  拨开头发才看到头上有道很深的口子,傅小司拿着酒精棉球都不敢用力,那些红色的肉和凝固的血让小司心里揪得难受,因为他知道这道口子是因为陆之昂跑过来帮自己挡了那个砸下来的酒瓶而弄出来的,喉咙有点哽咽,特别是在陆之昂不自主地抖动的时候。小司知道那是因为酒精碰到伤口的关系。

  ——痛你就叫,在我面前你装个屁。

  语气是没有波澜的平静,掩饰了其中的心疼。

  ——我是怕我爸听见,要是家里没人我早叫翻天了……喂你轻点啊!

  傅小司把棉花丢到一边,看着陆之昂说,你也知道怕你爸听见。你到底在想什么啊,跟那样的人混在一起。

  陆之昂低着头,也没怎么说话,因为自从渐渐长大之后,他都不太敢跟小司顶嘴,说不上来为什么,就觉得小司平时太具威严。如果是在平时,他肯定就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可是现在,因为心情沉重,所以也就只是沉默着不说话而已。

  傅小司转身走出房间,回来的时候端了杯水来,他看着不说话的陆之昂心里有些难过,但也有些生气。特别是看到他跟武岳那种人混在一起的时候。他把水递给陆之昂,然后说,你这样自暴自弃,你妈妈会恨死你的……

  陆之昂刚听到“妈妈”两个字就把手一挥,“你不要提我妈妈!”可是一挥手刚好打到小司递过来的开水,抬起头就看到那一整杯水从傅小司肩膀上泼下去。陆之昂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因为他的手碰到了一点水,仅仅一点就非常地烫了。他望着傅小司面无表情的脸突然慌了手脚。

  傅小司什么也没说,尽管肩膀被烫得几乎要叫出来。只是一瞬间心里有一些悲哀穿堂而过。男生的感情应该就是如此隐忍吧,再多的痛苦都不带任何表情地承受,顶着一张不动声色的侧脸就可以承担所有的痛苦和难过。

  那天晚上傅小司住在陆之昂家里,他躺在客房的床上一直睡不着,眼前还是反复出现陆之昂那张悲伤的脸。

1995-2005夏至未至——试读(4)

 

肩膀的疼痛时不时地在神经里出没,用手碰一下就是烫伤的热辣感。“这个笨蛋”。似乎也就只能骂句“这个笨蛋”而已。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傅小司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枕头边上放着的烫伤用的药膏。那一瞬间他觉得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得难受。他可以想象陆之昂晚上悄悄地走进来放下药膏,或者也会带着内疚的眼神看看熟睡的自己。然后坐在地板上对着熟睡的自己说一些平时里无法说  
出的话,或者也会软弱地哭。然后再悄悄地关上门离开。

  傅小司走到阳台上朝外面望去,阳光灿烂,带着夏天独有的灼人的明亮,而太阳底下,陆之昂拿着水龙头在帮宙斯冲凉。他的脸上再一次地充满了笑容,尽管没有以前的灿烂,但是却显得格外平静,而水花里的宙斯也显得格外高兴。

  傅小司闭上眼睛,然后听到在高远的蓝天之上那些自由来去的风,风声一阵一阵地朝更加遥远的地方穿越过去。他想,这些突如其来的伤痛,也只能依靠时间去抚平了吧。只是经过如此伤痛的那个笨蛋,会变得更加勇敢,还是变得更加容易受伤呢?

  不过无论如何,这个漫长的夏季终于结束了。

  1996年9月7日 星期日 晴 夏天终于结束了

  开学已经一个星期了。可是却依然感觉不到任何的改变,或者说是很多的东西都在不知不觉里变化了,可是却因为自己太过茫然的眼睛没有发现而已。

  可是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去打量着那些刚刚升入浅川一中的孩子们。应该是老人的心态了吧,看着他们竟然会在脑子里回荡出“青春”两个字。真见鬼。而仅仅在一年多以前,我也是这样好奇地看着新的学校大门,看着无边无际的香樟,看着学校光荣榜的橱窗里那些升学毕业的学长学姐们名字后面的一所又一所名牌大学而张大了嘴巴一直惊讶。

  而现在,竟然要在放学的时候和那些刚刚进来的小孩子们抢着食堂的座位,抢着车棚的停车位置,用同一个游泳池,每个星期一站在同一个操场看着升旗手升上国旗,曾经喜欢的林阴道被他们用年轻无敌的笑声覆盖过去,曾经用过的画室里出现了更多会画画的人。有时候真的觉得好沮丧,而且这种沮丧特别莫名其妙。

  教室被换到了二楼,依然是中间的教室。只是谁都知道这是个临时的教室,因为在开学一个星期结束之后就会决定最后的文理分科。而大家就会进入新的班级,和新的同学成为朋友,有新的座位,有新的置物柜,有新的值日轮流表。然后逐渐开始遗忘以前的事情。

  然后逐渐开始遗忘以前的事情。当我写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点难过。因为这一个星期以来傅小司和陆之昂都没怎么说话,其实小司本来话就不多,我也早就习惯了,可是陆之昂的那种灿烂的笑容真的就凭空消失了。有时候看着他平静地骑着车和小司一起穿过学校的校园,看着他安静地穿着白衬衣靠在栏杆上,或者说是在游泳课上一言不发地在泳池里不断地来回,我都恍惚觉得是另外一个傅小司。

  小司告诉过我他妈妈的事情,可是我什么也帮不上忙,甚至不敢在他面前提起,怕一瞬间气氛就失控。所以也就只能在看到他沉默的时候一起沉默,在他安静的时候一起安静。

  有时候我都在想,会不会陆之昂的人生就从此改变了呢?在他以后的十年、二十年,甚至更加漫长的岁月里,他还会像以前没心没肺地笑吗?他还会戴着两个小辫子的帽子摇头晃脑地耍赖么?他还会对着每一个路过的女孩子吹口哨么?

  想到这里我竟然会觉得心酸。

  在写完上面一段话之后我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现在继续写。而刚刚,当我站在阳台上朝着黑暗的夜色里望出去的时候,心里真的突然对未来没有任何的把握。远处的楼房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浓重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微茫。已经到来的高二,即将到来的高三,那些曾经传说中无数次出现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片段来回地出现在脑海里,轰轰作响。像是梦境里经常出现的那列火车,在有规律的铁轨撞击声里,又像是有人拿着刀,找准了我们最弱最防不胜防的部分温柔地刺进去,然后拉出来,血肉模糊,然后再刺进去,一直到最后痛苦变得麻木,现在变得模糊,未来变得没有人可以知道结局。

  我突然有点想哭。

  小司以前跟我讲过一个天使的故事,具体我忘记了。可是我还记得那个故事大概是说,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一直守护着他/她的天使,这个天使如果觉得你的生活太过悲哀,你的心情太过难过,那么他就会化身成为你身边的某一个人,也许是你的朋友,也许是你的恋人,也许是你的父母,也许是你仅仅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这些人安静地出现在你的生命里,陪你度过一小段快乐的时光,然后他再不动声色地离开。于是你的人生就有了幸福的回忆,即使以后你的道路上布满了风雪,可是你依然可以想起曾经幸福的事情,你就可以依然勇敢。所以那些默默离开我们的人,其实都是天使回归了天国,比如那些离开的朋友,那些曾经给过你帮助的陌生人,那些曾经爱过最后分开的人,他们都是善良的天使。也许你有段时间会对于他们的消失感到伤心或者失落,会四处寻找他们去了哪里,到了什么国度,可是到最后,你都会相信,他们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安静而满足地生活着。于是曾经的那些失落和伤心都将不复存在,时间是最伟大的治愈师。
  我有时候也在想,小司和之昂会是天使么?有时候都觉得他们不像人间的男孩子,没有普通男生的邋遢与聒噪,也没有故意的耍帅和出风头,他们安静地出现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安静地笑或者微微地皱起眉头,可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掩盖他们身上的光芒,甚至有时候我都会想,当他们两个人站在人潮汹涌的街头,你不用费任何力气,都可以找到他们。

  还有遇见,遇见也是一个天使吧。有时候都觉得这样的女孩子,已经坚强到了让人心疼  
的地步。咬着牙在漆黑的夜晚里走路,也有风雪,也有沼泽,也有反复出没的让人恐惧的梦魇。很多个晚上遇见都会给我讲她在酒吧发生的事情,比如某一天某位客人突然送花给她说她唱歌真的很好听,说老板这个月又给她加了薪水因为越来越受到客人的欢迎,或者说有男孩子专门从一个很远的城市赶过来听她唱歌,因为他的朋友告诉他,在浅川有一个很会唱歌的女孩子,这甚至让青田都有点微微地吃醋呢。她对我讲起她的梦想像是一个孩童在描述她玻璃瓶里五彩的糖果。她说总有一天她要红遍全中国,成为全国最红的明星,她要每一个人听到她的歌就觉得充满了力量,她要让每一个哭泣的人都会因为听到她的歌声而变得勇敢,并且可以继续以后艰难而漫长的路。她要让每一个坚强而善良的人们在经历黑暗和丑恶的人性的时候还可以在她的歌声里找到温暖和勇气。在遇见对我描述这些的时候,我总会看见一些微弱的光芒从她的身上散发开来,在浓厚得如同海水一样的夜色里发出微波的光晕,像是从小到大看过的夏日夜晚的萤火虫。而我也明白,这些微弱的光芒,总有一天会让遇见华丽裹身,总有一天会让遇见变成最为华丽的燕尾蝶,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光芒万丈。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深深地相信着。

  1997年12月18日 星期四 雪 寒冷让人觉得无望

  无论如何,寒冷总是让人无望。

  这是我今天在语文书上看到的一个句子。在课间去水房冲咖啡的时候我就在不断地回想着这个句子。每到冬天在开水房前排队的人就会排成长龙。我靠在墙上反复地想起这句话,心里一瞬间有了一些无法言说的触觉。手上小司和我的杯子发出微微的热度,像是隔了无比久远的夏天。我都很诧异语文书上会出现可以在我心里激起波澜的话。因为好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都是做着无数的语文试卷,机械地背着所有古文的意义,丝毫觉察不出任何的美感,在看到一句优美的诗词时,我第一个反应不是文字组合的瑰丽,而是它的下一句究竟该如何背诵。做完一张语文试卷,然后翻到参考书的最后几页对答案,然后自己给自己打分。

  而这样无望的日子,似乎已经持续了好久。

  我都发现自己好久没有写过日记了,再翻开以前的日记竟然觉得一切都恍如隔世。就在我依然觉得自己还是刚刚进入浅川一中的小丫头的时候,时间竟然不知不觉的快要走过三年了。我知道下一个夏天到来的时候,我们就会像学长学姐一样,离开这个长满香樟和回忆的地方,散落在天涯。

  我们毕业了。这是一句残酷的话,可是每个人都必须要说。

  其实回忆起来我都觉得诧异,不知道什么时候时间变得行走得如此迅速。就在我们不断地在寝室的那张硬木床上睡去醒来的过程里,年华就悄悄地离开了。

  高三的日子很寂寞,每天都是做不完的试卷。并且身边只有傅小司一个人,然后回首高一的岁月就会变得有点哽咽。

  七七因为家里的关系而且美术加试又好,所以已经保送上海美术学院了,所以她经常都不来上课,有空就会呆在家里画画,并且给我写信。而陆之昂在理科班,他和遇见一起留在了三班,而我和小司选了文科在七班上课。而小司也因为学习的压力而没有继续为杂志画画,而我也没有对他说起这个事情。只能在很多个晚上翻着以前祭祀的画而感伤,那些杂志带着陈旧的气味一本一本地堆在我的面前,像极了我同样陈旧的过去。

  有时候上课我都会突然产生错觉,似乎我旁边就坐着遇见,她安静地趴在桌子上睡觉,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眉头微微皱起来,梦中似乎也很倔强。而身后就是傅小司和陆之昂,小司在桌子上画着花纹,而陆之昂则在旁边睡觉。我一回过头去就可以看到那两张看了无数次的英气逼人的脸。

  可是再眨一下眼睛,一切都回到现实。小司在教室的另外一边,很多时候当我穿越过各种各样的面孔朝他望过去的时候都可以看见他很严肃地望着黑板,然后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有时候看着他的侧脸会有些伤心,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知道这样的日子太过短暂,马上就要毕业吧。有时候也会听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钢琴声,不知道是不是陆之昂在弹奏呢。

  而毕业了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也不敢想象。以前听很多人说过,毕业就是一窗玻璃,我们要撞碎它,然后擦着凛冽的碎片走过去,血肉模糊之后开始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傅小司有时候也会想,时光怎么会突然加快了速度,似乎前一瞬间一切都还停留在一九九六年的那个炎热的夏天,而再过一个瞬间,已经是一九九七年的年末,十二月,浅川已经下过好多场大雪,圣诞节的气氛越来越浓重,街道上都可以看见商店里挂出的各种礼物各种圣诞树和各种漂亮的小天使,闭着眼睛也可以听到一九九八年一步一步地朝着他们走过来的声音。
 很多时候傅小司独自穿越教学楼和操场之间的那条林阴道的时候都会恍惚地想起很多高一的事情,而高二,似乎整个就是被跳空掉的。似乎生命里凭空地少掉了一九九七。而一九九七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呢?以至于自己一直到现在都还耿耿于怀。

  其实是清楚的。记得比谁都清楚。只是刻意地不要去想起。

 
  一九九七年发生了什么呢?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整个中国热闹了差不多一个星期。但是一九九七年也有亚洲金融风暴,天空也似乎并不是完全那么灿烂。一九九七年还有中国的海军军舰首次航行访问全球。而此类种种,对于傅小司或者立夏来说都不具有太大的意义。而具有意义的是什么呢?

  是一九九七年文理分科的时候,陆之昂对自己说,小司,我要留下来念理科。

  是一九九七年遇见对立夏说,立夏,我不想再考大学了。我走了,但是我会永远想念你。

  一九九七年学校新建的文科楼投入使用,于是从那个时候起理科生和文科生开始在两栋不同的大楼里上课,中间隔了一个空旷的操场。

  而到现在,傅小司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和陆之昂一起把自行车停到车棚之后然后就挥手说再见,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教室。

  而一九九七年改变的还有什么呢?是太多还是太少?傅小司想不明白,也就不太愿意费心思去思考了。很多时候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时间去思考其他的东西,在高三这种水深火热的世界里,学习就是一切。

  只是每天陆之昂和傅小司还是会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很多的时候陆之昂下课都会比傅小司早,因为七班的老师出了名地会拖堂,而且文科的考试比理科频繁,浅川一中的文科在全省都是很有名的。很多时候陆之昂放了学就会背着书包穿越过操场,从理科楼走到文科楼,然后在小司的教室外面等他放学一起回家。

  有时候立夏朝窗外望出去的时候就会看见陆之昂戴着耳机安静地坐在走廊上的样子,阳光缓慢地在他的身上绕着光圈,偶尔可以听到鸽子起飞的声音。在陆之昂抬头的时候他也会对着走神的立夏笑一下,然后调皮地做一个“专心上课”的像是老师教训人一样的表情。只有在这种时候立夏才会觉得陆之昂像是高一的样子,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可是谁都知道陆之昂的变化,立夏知道,遇见知道,七七知道,全校喜欢陆之昂的女生都知道,可是谁都没有傅小司感受到的深刻。

  而这种变化是融解在这一整年的时光中的,像是盐撒进水里,然后逐渐逐渐溶解最后完全和水融合得看不出一点痕迹。在上学的路上,在陆之昂安静地坐在小司的教室外面等待他放学的时刻里,在偶尔钢琴教室里传出来的陆之昂的寂寞琴声里,在冬天和夏天的长假中,在抬头和低头的间隙,在一条又一条的手机短信里,在日落时分回家的寂静的路上,傅小司一天一天地感受着他的转变,心里有一些难过,像是一漾一漾漫出来的潮水。

  而陆之昂究竟变成什么样子了呢?是安静么?还是寂寞呢?讲不明白。立夏很多时候都觉得陆之昂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傅小司,只是比小司看上去平和,可是更加的寂静。因为小司是一种带着锐利棱角的沉默,而陆之昂,日渐变成一个对什么都格外温和的人,不像以前爱说话,爱笑,爱对着过往的漂亮女生吹口哨,他现在每天安静地骑车,有空的时候会叫着小司立夏一起去图书馆,偶尔开始戴着黑色的边框眼镜皱着眉头做题,在图书馆会找阳光充足的角落,然后拿出很厚的参考书开始安静地在草稿纸上演算,最夸张的是他还会用数学的观念来与你分析生活中遇到的困扰,活脱脱一副被理科长年迫害的书呆子形象。只有很少的时候,并且周围只有像立夏遇见七七这样的很熟悉的人的时候,陆之昂才会恢复到曾经的样子,会讲很多的话,有着生动的表情,偶尔和小司比划着拳脚,可是更多的时候都是带着微笑的一张无比安静的脸。当看着陆之昂专心在草稿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函数图像时,立夏就会回想起当初那个在小司和自己旁边肆无忌惮地打瞌睡的陆之昂,想起那个笑容如同春日的朝阳一样的陆之昂,心里就会突然地划过一阵风,把那些曾经的往事都从心里往四下里吹散开去。

  是高三改变了一切么?还是我们改变了自己,在高三的这一年?

  自从立夏和傅小司离开了三班之后,遇见就在班上几乎没有说过话,只是偶尔和陆之昂聊天。遇见在每节课下课后的休息时间里,都会趴在阳台上朝着操场那边的阳台眺望,有时候会看见立夏经常穿的那件红色的衣服,很红很红的红颜色,在一楼的走道里来来回回,有时候她会和傅小司一起出现在阳台上,可是因为隔得太远,遇见也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可是她还是会很开心地冲着立夏挥舞着手臂,尽管她知道很多时候立夏都没有看见她。而陆之昂经常都会站在自己身边安静地微笑。

  在立夏离开之后,应付老师突然提问的差使似乎就交给了陆之昂,而班上发生的很多事情也是陆之昂在帮着遇见处理。有时候遇见会问陆之昂,她说,你离开了小司会觉得寂寞么?陆之昂只是笑,也不说话,然后会不带任何表情地说,其实遇见是因为离开了立夏觉得寂寞,所以希望从我口中听到类似的字眼吧?遇见就是这么好强的人,永远都不会说寂寞啊、孤单啊这样的话。其实这样不丢脸啊,你根本没必要觉得难堪。就像我每天都会对小司哇啦哇啦地抱怨说离开他真是好无聊啊整个班上都是一群理科机器。
 遇见白了他一眼,说,你少来吧,你哪有哇啦哇啦,你现在不是已经转型了吗,安静沉默王子型。哇啦哇啦是两年前的你吧?

  一句话把陆之昂说得灰头土脸,憋了半天后开始抱怨世界不公平好心没好报。遇见看着他的样子也没办法发脾气,只是觉得小司有这样的朋友真是很好呢,心里默默地对他说了声“谢谢”。

 
  尽管每天晚上遇见依然会和立夏聊天聊到很晚,会告诉她在酒吧发生的很多事情,会告诉她青田每天送她回学校,会告诉她酒吧拿到的钱越来越多,可是却一直不敢讲那个在她心里已经埋藏了一段时间的秘密,甚至连青田都没有讲。因为遇见总是觉得一旦自己讲出了口,那么一切事情就再也不能回头了。彻底的,永远的,不能回头。

  很多个晚上遇见都会回想这一年多发生的事情。学校的生活只有立夏几个人让她觉得还有一点存在的意义,而其他,其他的种种事物无论是沉落或者飞升,都不会让她哪怕多看一眼。她依然另类地行走在所有浅川一中的女生眼里,依然穿另类的衣服戴着越来越多的耳环。并且在高二结束的那一天软硬兼施成功地拉立夏去打了耳洞,然后买了一副耳钉,一人一个。遇见依然记得立夏打完耳洞惊恐的表情,并且每三秒钟就会去弄一下耳朵边上的头发,生怕有人会看到。不过后来立夏比自己都还要喜欢那枚耳钉。很多次遇见都看到立夏对着镜子里的那枚耳钉臭屁得不得了,于是就开始嘲笑她一直嘲笑到她脸红,说她是没打过耳洞的良家妇女。可是嘲笑归嘲笑,心里却是满满的温暖。

  遇见你总是会笑我,很讨厌的。可是我很多时候真的会看着耳洞发呆,我到现在依然还记得当时因为疼痛而流出的眼泪。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在我曾经年轻的岁月里,我和遇见一起遭遇过一模一样的疼痛,那么以后的日子,即使是需要下地狱,我想我也会不皱眉头地跟着她一起吧。因为我一直那么认为,只要拉着遇见的手,无论朝着什么方向奔跑,都像是奔向天堂。这个想法,无论什么时候都没有改变过。

  ——立夏·2002

  这一年里有很多时候立夏也没有回学校,晚上会住在青田在外面租的房子。可是遇见明白,青田也不会对自己怎么样。哪怕是自己睡在他的旁边,头枕着他的胳膊,他也不会对自己乱来。遇见在很多个晚上听着青田呼吸的声音就会觉得世界特别安静。一整个黑暗封闭的空间里全部都是他呼吸出来的气息,然后再被自己呼吸进去,然后他再呼吸,如此循环。遇见因为这些温柔无比的意象而在很多个夜晚想起种种类似“永远”、“幸福”等平日里永远不会想起的字眼。

  在这一年里,青田捡了一只猫回家,取了名字叫布莱克。遇见也开始慢慢地学会做菜做饭,有时候也会和青田去菜市场买菜。甚至也渐渐地养成和青田一样的习惯,在每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念一段圣经,所以很多时候遇见书包里都背着一本厚厚的《圣经》,在每天放学人去楼空之后念完一小段再离开教室。

  一九九六年圣诞节的时候青田买了手机送给遇见,他自己也买了一部,并且和遇见的一模一样。很多时候遇见上课都会收到青田的短信。有时候问问肚子饿不饿,有时候告诉她布莱克顽皮掉进了路边的水沟现在湿淋淋地跑回家来,有时候就仅仅是突然的一个念头——“窗户外面起风了,我突然很想你”。

  有时候遇见都会觉得,如果和青田结婚,应该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吧,在一日又一日的平淡里,却有着种种微小的温暖始终如阳光照耀。

  可自从那天酒吧的老板告诉了遇见那个消息之后,遇见就觉得生命似乎开始缓慢地燃烧起来。带着浓烟甚至焦灼感,焚烧起一整个生命。

  ——遇见,我朋友现在在北京的一家唱片公司做制作人,你有兴趣去北京唱歌吗?

  那天早上遇见终于鼓起勇气发了条短消息给青田,她说,我要去北京了,你会陪我一起么?

  而一整个上午,遇见的手机没有任何的响动。一开始遇见还可以静下心来想一些别的事情或者睡觉,而当时间越来越久,遇见开始觉得心神不宁。在去操场上做操的时候,在去水房倒水的时候,在站在阳台上朝着立夏、傅小司他们的文科楼眺望的时候,她都会不断地看手机不断地看手机一直看到自己都错觉得那个黑暗的屏幕永远都不会再亮起来为止。

  中午回寝室休息的时候,遇见频繁地看手机还惹得立夏一阵嘲笑,立夏说,遇见你怎么突然开始注意起手机来啦,以前不是都不管的么,莫非青田向你求婚啦?

  立夏说这个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想到遇见会发那么大的脾气,所以当遇见突然把手机朝床上一摔的时候立夏有点目瞪口呆,而且遇见用力太大,手机撞到床靠着的那面墙上,瞬间屏幕就暗淡了下来。

  下午放学之后,立夏骑着车出了学校的大门,然后朝着山坡下骑去,心里很多难过的细小的感觉。立夏把遇见的手机放在书包里,准备带出去帮她修好,因为毕竟是因为自己的一句多话才让遇见摔了手机。下午上学的时候遇见把手机留在寝室也没有带走,立夏提醒她的时候她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坏都坏了,带着干吗。

  在手机的维修部呆了大概一个小时,天色开始渐渐昏暗,那个修手机的男孩子终于露出了笑容,然后递给立夏,说,给,修好了。
 立夏按了电源,然后屏幕亮起来,而之后过了一会儿,立夏刚刚要骑上车子回学校,手机就震动起来,立夏不小心按了阅读,结果出现了青田的短消息:

  ——遇见,我很抱歉还是不跟你一起去北京了,对不起。

  骑回学校的路上,立夏脑子里一直都是各种各样的问题,旧的问题还没消失,新的问题  
就重新占据脑海,搞得自己像神经病一样。

  ——北京?什么北京?

  ——遇见去北京干什么?从来都没有说起过呀。

  ——是去北京旅行?还是去生活?

  ——要去多久?什么时间去?

  而所有的问题悬浮在黄昏的空气里,那些黄昏空气中特有的胶片电影里似的颗粒顺着呼吸进入身体,立夏感觉全身长满毛茸茸的刺,充满了烦躁和不安的情绪。

  把车停在车棚后,立夏在朝文科楼奔跑的时候正好碰见下课的陆之昂,他看到立夏于是就告诉了她下午发生的事情。

  起初是一个很小的矛盾,班主任因为遇见上课睡觉而让她在教室后面罚站。而后来就演变成遇见当着全班的面对老师说出了那句“我再也不会来上课了”。

  立夏在听着陆之昂叙述的时候心跳越来越快,她甚至可以想象出遇见站在座位上骄傲的样子,以及她不肯对老师认输的语气。立夏心里很悲伤地想,遇见可能真的是要离开了。

  立夏问陆之昂遇见在什么地方,陆之昂朝教室指了指,说,应该还没走吧。

  一直到很久之后,我都可以回忆起来那天的天色、气味、温度以及教室窗外扑扇着翅膀的鸽子腾空而起的声音。我看见遇见拿着扫帚弯着腰一个人打扫着空无一人的教室。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背,心里回荡起潮水的声音。后来遇见看到了我,然后对我笑。可是一直到最后遇见关上教室的门,我都没有意识到,那是遇见和我在浅川一中相处的最后一天。而从那天之后,遇见就再也没有来过学校。

  我把手机还给遇见的那一刻,我恍惚地觉得天空一下子就黑暗下来。似乎再也不会亮起了。

  ——1999年·立夏

  遇见走的那天是12月23日,平安夜前一天,火车站的人群很少,傍晚时分,空气迅速降温,天空很阴沉,黑压压的一片,好像是要下雪的样子。遇见抬起头模糊地想,大雪覆盖下充满圣诞欢乐的浅川,应该没办法看到了吧?

  立夏站在面前,一直在忍着哭,尽管从知道她要离开浅川放弃学业放弃朋友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时,立夏就大哭小哭不断,可是当分别就在眼前的时候,立夏却丝毫都不敢发出声音。因为在来火车站的路上,遇见就对立夏讲,她说你一定不能哭,不然我离开时就会很难过,以后的日子就会更加地想念你和你们。所以,如果你想我难过的话,就尽情地哭泣吧立夏小姐。

  傅小司和陆之昂两个男生把她的行李扛上火车放到行李架上,然后把买的水果和零食等等放在遇见的卧铺上,然后叮嘱她要怎样怎样,遇到什么情况要怎样怎样,陆之昂还好,以前很爱讲话,不过傅小司就不太适应,交代的事情太多,叮嘱的事情太多,放心不下的事情太多,以至于讲太多的话自己都觉得似乎瞬间变成了妈妈级别的妇女,所以一边说一边感觉奇怪,然后越说越脸红,可是不说又不行,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一条一条地交代下去。

  遇见看着两个男生忙忙碌碌的时候心里格外难过,她想,为什么做这些事情的不是青田呢。而此时的青田,又在做什么呢?是在忙着表演前的调音吗?还是把牛奶倒在猫盆里喂布莱克?抑或是站在阳台上对着沉落的夕阳念着《圣经》的某一章节耳边出现天使扇动翅膀的幻听?

  可是还有什么用呢。这些都已经是没有必要再想起的事情,多想一遍只会更加的难过。于是遇见摇了摇头,似乎伤心是一种实质性的东西,甩甩脑袋就可以甩掉了。

  在傅小司和陆之昂要下车去的时候,遇见轻轻地拉着傅小司,她说,立夏是个好女孩子,你要照顾她。

  其实傅小司听出来了遇见话里隐藏的意思,可是他依然沉默地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然后就推着陆之昂的背,说着“借过借过”穿越人群挤下车去。

  火车缓缓开动,那一声长长的笛声在黄昏的空气里传得格外遥远。遇见把脸贴在窗户上,看着立夏傅小司陆之昂三个人站在站台上缓慢地倒退。遇见突然觉得这个情景在以前的梦里出现过,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她可以很清晰地记得梦中有立夏有傅小司有陆之昂,可是她却不敢肯定是不是有青田。难道很早以前自己就预知了命运的方向吗?

  遇见一直把脸用力地贴在玻璃上,冬天的玻璃带来刺骨的冰凉,她希望多看他们一眼再看他们一眼,因为这一次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甚至永远都不会回来,又或许当有一天自己重新回到这个长满香樟的城市,她,他们,早就已经散落天涯。在立夏傅小司他们的身影快要消失在铁轨尽头的时候,她看到立夏突然朝着火车的方向追过来,可是终究追不上火车的速度,于是她奔跑的样子就消失在了窗框边缘。那一刹那立夏伤心欲绝的表情被瞬间放大迅速占满了眼前的所有视界,而表情却是无声,只有火车撞击铁轨的单调声响,可是遇见的耳朵里早已回绕着立夏那一瞬间的号啕大哭,像是交响乐里不断加强的强音,逐渐加强。逐渐加强。
 遇见站起来朝厕所走,眼前依然是立夏那张伤心的哭喊的脸,走道上一个小孩在哭闹着,因为他妈妈叫他把那个吃完的装糖果的盒子丢掉,那个小男孩大行大行的眼泪往下流,弄花了一整张脸,他一边哭一边喊,妈妈你让我把它留下来呀,它里面曾经有很多的糖果,我不骗你啊!你不要丢掉它好不好……

  “你让我把它留下来呀。”

 
  ——你让我把它留下来吧!

  ——你让我把它留下来。

  ——让我留下来……

  那一瞬间遇见突然捂住嘴巴然后往厕所里冲过去,因为她觉得胸腔里突然有很多的东西向上翻涌,从深不见光的身体深处沿着胃,沿着食道,沿着喉咙朝上翻腾。她用尽全力捂住嘴巴直到下巴发痛,拧开厕所的门冲进去,然后用力地把门“砰”的一声关上。那一刻世界重新回归安静。一扇门就隔开了一整段曾经灿烂的青春。

  ——那个小姑娘怎么了?火车都会晕车啊?我看她很难受的样子呢。

  ——是啊,她刚冲进厕所的时候我看到她一双眼睛里都是泪水。

  ——好像是一个人呢。

  ——离家出走吧?真可怜……

  靠在窗户上慢慢地睡过去,间或地醒来,看到天色完全暗下去,然后再醒来,再睡去,又看到天色亮起来,再暗下去。心里很空旷,像是学校空旷的篮球馆,一只篮球孤单地在地上弹起又落下,砸出空洞的声音。

  闭上眼睛就想起青田。其实在走之前遇见去找过青田,因为毕竟要离开这里,总是有很多的惶恐。

  走进房间,青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撑住额头,听到遇见进门的声音,然后抬起头来,轻轻地说了声,“坐会儿吧”。

  青田伸出手在自己身边的位置比划了一下,结果抬起头却看到遇见在离很远的地方拉了张椅子坐下来,于是青田伸出去的手就僵在空气里,好一阵没有拉回来。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十秒。遇见想起青田曾经半夜因为自己发烧而跑出去买药,是在冬天,他太过匆忙以至于忘记了披大衣,结果是药买回来两个人一起发烧,然后一起在家里躺了两天,睡在被子里,你看我我看你,越看越觉得好笑,甚至都忘记了生病带来的难受感,遇见第一次觉得生病都是这么开心的一件事情。

  沉默二十秒。遇见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疼。戴在手指上的戒指压疼了指骨。这个戒指是自己生日的时候青田送的,是他用一块很普通的白银自己敲打出来的,可是因为以前没有做过这样复杂的东西,于是还被锤子砸破了手指。遇见还记得他裹着纱布的手指拿着那枚戒指送给她时的情景,如此浪漫的场景可是青田那个笨蛋只是一直重复地说着“血汗结晶啊彻底的血汗结晶啊”与“痛死我了痛死我了”等毫不应景的句子,如同顽劣的小孩喋喋不休。遇见都要放弃内心的浪漫憧憬时,青田突然伸出手把她搂进他的夹克里,他用刚刚长出胡须的脸贴了贴她的脸,说,以后你拿着这个简陋的小玩意儿,随时可以来找我换一枚真正的钻石戒指,有效期一百年。拉钩。

  沉默三十秒。遇见抬起头看到青田眼睛里开始变得潮湿,于是她心里突然觉得非常难过,像是有人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践踏。在那一瞬间,她决定放弃离开,她想,也无所谓是不是要像电影里那些矫情的场景一样一定要男主角说出“你留下你别走”的煽情台词才会留下来,因为她肯定,在青田心里,一定在无声地呐喊。在遇见刚刚要开口说“青田我不走了”的时候,青田突然抬起头,他说:

  ——抱歉我不能陪你,你去北京后,也要加油。无论有没有人陪在你身边,你都要勇敢。

  那一瞬间,遇见觉得世界似乎归于原始,一切都失去了它的意义。包括离开,或者是留下。

  遇见关上门的时候没有回过头,她似乎一辈子都是这么顽固地活着,永远都没有回过头去看以前的路。她曾经对立夏说过她不喜欢回首过去,因为她知道,只要人对过去有着留恋,那么面对未来,就会比较软弱。可是,如果那个时候遇见回过头去,那么她就可以看到青田那张忧伤的脸,以及他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的眼泪。

  对面铺的人翻了个身,咳嗽了一下,然后继续睡去。遇见抬起手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而今天是平安夜,整个浅川的学生应该都在狂欢吧。她想立夏傅小司他们肯定挤在桐鹿广场,和吵闹的人群一起等待着钟楼传出零点的钟声。遇见朝窗外望去,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外面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她默默地数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一片,后来那些雪像是全部落进了潮湿的内心深处,融化在渐次滋生的寂寞里。

  她看着表,在心里默默地倒计时,5,4,3,2,1……

  “——圣诞快乐!”

  人群突然爆发出的声音让立夏的耳朵嗡嗡作响,甚至都听不到身边的傅小司在喊什么,而自己在刚刚闭着眼睛许愿的时候也没有看傅小司在干吗,所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许下愿望。

  大雪不断地落下来,很短的时间里面,傅小司和陆之昂的头发上都积满了雪花。他们三个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周围的人群川流不息。

  傅小司转过脸来问立夏刚才钟声敲响的时候有没有许愿。
 ——有啊,许了很多呢,像是什么高考顺利啊,父母健康啊,所有的流浪猫流浪狗都不要被冻得生病啊,我头发越来越长啊等等,甚至非常好心地帮你许了个让眼睛越来越清晰不要永远白内障的愿望……

  ……你才白内障……

 
  陆之昂插话进来,一连说了十来句“没大脑”之后对立夏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啦你个笨蛋”。

  立夏突然意识到“对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于是目瞪口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小司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拍了拍立夏的头。

  立夏转过头去看到傅小司的笑容,然后心里想,这个笑容真的好久都没看到了呢。然后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刚才傅小司拍自己头的动作似乎有点过于亲密了吧。于是脸就微微地红起来。

  陆之昂一切看在眼里,然后微微地笑着。

  天空突然出现很多的焰火,一瞬间天空像是盛开了无数的花朵,广场上所有的人都仰起了头,情侣的大笑声,焰火的爆炸声,雪花落在树梢的轻微声响,孩子吵闹着奔跑的声音,在千万种声音里,只有立夏一个人听得到自己心里的话

  ——还好有个愿望没有说出来,那么这个愿望,真的能实现吗?

  遇见看着秒针突然划向十二,那一瞬间她似乎听到了从遥远的浅川传来的钟声,像是穿越了无数的岁月和山川之后到达自己面前。那一刻,眼泪从脸上滑下来滴在雪白的被子上。她闭上眼,在心里安静地许了个愿望。

  青田,总有一天,你会在CD架上看到我的CD出现在销量冠军的位置上。我不会放弃这个理想,因为为了这个理想,我已经放弃了你。亲爱的上帝,这不是我心血来潮的临时许愿,为了这个目标,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并且一直都在努力,你要相信我。所以,请你给我福音,照亮以后的黑夜,还有未知而漫长的路。

  ——1997年·遇见

  从桐鹿广场回家的路上,立夏依然在没完没了地抱怨她把愿望讲出来了,而陆之昂依然持续地逗她说“没大脑啊没大脑”,两个人一路斗嘴。而傅小司突然插进话来,他说,为了让你不那么难过,我也把我刚许的愿望讲出来吧。

  立夏张大了口摆摆手说,不用不用,何必陪葬。

  傅小司说,因为我刚许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我刚刚看到我妈妈傍晚我出门后发给我的短消息,她告诉我,她收到上海寄过来的入围通知了,我进入了津川美术大赛的决赛。

  在小司讲完这段话的一瞬间,陆之昂和立夏同时张大了嘴,即使冷风倒灌进去也不能让他们把嘴闭上,因为真的太惊讶了。

  津川美术大赛。

  也难怪陆之昂和立夏会那么惊讶。因为去年的第一届津川大赛几乎把中国掀得翻起来,获奖的学生除了可以直接进入美术学院深造之外,无数的出版商开始运作这些天才们的画集,一时间全中国出现了无数年轻的画家,速度之快影响之大,让那些上了年纪的美术家们跌碎了眼镜。这些年轻人的画集一经出版就在全中国开始创造美术画集出版史上的记录,每天都有销售记录被刷新,所以,第二届的津川大赛,在还没开始举行的时候就吸引了差不多全国所有媒体的注意力。

  小司用手把两个人张开的嘴巴合上,可是没用,两个人又张开。傅小司叹口气,摊了摊手,说,好吧随便你们。吃惊完了就告诉我。

  然后陆之昂就开始不断地重复“太了不起了”这句台词,一直重复没完没了。其实小司在看到那条短消息的时候比谁都还要激动,心里似乎响起了一种类似女声唱诗颂歌一样的高音,充满了穿透一切的力量。

  小司对陆之昂和立夏说,决赛时间是在寒假过年之前,你们两个陪我去上海好么,就当是去玩。

  陆之昂用力地拍着傅小司的肩膀说,好的好的,完全没问题,我还可以帮你背画板和颜料,我当你的助手吧,小司大明星!

  傅小司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挥着手说,去你的。

  陆之昂说,有什么不好意思啊,你肯定拿一等奖啊,然后全中国学美术的孩子都会知道你的名字,太强了,小司你是我的偶像啊!

  傅小司没有理会陆之昂,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发神经,回过头去想询问立夏,结果看到立夏为难的表情。于是他微微低下头来靠近立夏,说,立夏,你陪我去么?

  立夏心里一瞬间想了很多的事情,最后终于鼓着勇气问了一句,去上海需要多少钱?我先看看我够不够……

  然后傅小司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这让立夏突然有点懊恼。不过傅小司马上停下了笑,然后指着陆之昂说,你告诉立夏,你的那句口头禅是什么,刚好可以回答立夏的问题。

  陆之昂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憋了半天然后终于把那句口头禅讲了出来:

  ——“老子有的是钱”。说完了之后就拼命解释说是这句口头禅仅仅用在小司批评他乱买东西的时候。

  立夏被他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而小司微微笑着,温柔地说,一定要剥削陆之昂,他有的是钱。

  立夏也被弄得笑起来,因为她看到小司开心的样子心里也突然充满了感动。小司的眼睛又变得格外清澈和明亮,立夏心里也不由得想,说不定小司真的会变成一个大明星呢。
  沿路的风雪依然在下,可是三个人互相打闹着往回走,周围的空气都随之微微地发出温暖的气息,像极了春天马上就要回归的样子。立夏心里默默地想,遇见,我还没办法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不过,如果你知道了也一定会为小司开心吧。我们都要加油,在每个人自己的道路上,像你不断地告诉我的那样,勇敢地前进。我会像我保证的一样,在以后的路上,在离开你的日子里,变得越来越坚强。

 
  大雪覆盖沿途。年轻的笑容。飞扬的青春。

  公园关上了大门,一切回归无声的寂静。在大雪的覆盖下,谁都知道有着新鲜的种子在开始萌芽。我们都无比地坚信着,风雪再寒冷,冬天再漫长,都无法阻止温暖的回归。

  可是所有的人都忘记了,温暖再幸福,春天再逼近,同样也无法阻止下一个冬季的来临。

  当过去了那么多年之后,我回忆起当初高三的那个在浅川最后的圣诞节,心里都会充满了无法表达的情绪。那天小司充满光芒的眼睛依然反复出现在我的梦境里。很多时候我都会想,如果时光倒转,一切回到当初的时刻,如果傅小司没有参加那个比赛,如果陆之昂不是陆之昂,如果我不是我,如果遇见没有离开,如果一切都让我们可以选择重新来过,那么,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那个时候如果我知道命运会是如此地安排,以后的道路会是那么地曲折,我想我甚至会冒着让你痛恨一辈子的危险去撕掉你的决赛准许证。因为这么多年,看着你咬着牙一路走过来,你不累,我都累了,你不想哭,我都想哭了。那些小说里频繁出现的“物是人非”、“沧海桑田”等这些词语原来是真实地存在着。可是我知道,哪怕我消耗掉我的所有生命,我都不能让时光倒流一秒。我们输给命运翻云覆雨的手掌,摔得遍体鳞伤。摔得遍体鳞伤。

  小司,如果重新选择命运,我们会是怎么样的结局呢?

  ——2004年·立夏

【作者: 卡卡梦】【访问统计:】【2005年10月22日 星期六 21:41】【 加入博采】【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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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袜子   2006-01-05 12:46:35   

一留留那么多
不好意思哦
:P

- 评论人:最粉红的袜袜   2006-01-05 12:45:29   

把四看真切
需要时间

- 评论人:最粉红的袜袜   2006-01-05 12:45:27   

把四看真切
需要时间

- 评论人:最粉红的袜袜   2006-01-05 12:45:10   

把四看真切
需要时间

同样
你的文字
也要用时间来看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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